沙海造林“父子兵”

  红水村头,王天昌父子用17年种出7500亩(约合680个标准足球场)“沙漠绿洲”,抵挡住肆虐风沙对家乡的“进攻”。拿起三弦,王天昌自编了一曲《治沙歌》:“家住长城乡,紧靠黄沙边。风吹黄沙过河岸,住进了沙窝旋……”

  “大风一起不见天,沙骑墙头驴上房;一茬庄稼种三遍,大风绝收小风歉。”这是流传于腾格尔沙漠西南边缘的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长城乡红水村的一个顺口溜,创作者就是当地老百姓。

  今年76岁的王天昌就是这片土地的儿子。可沙漠,并不是红水村天然的产物。

  王天昌说,上个世纪,红水村还有一条红水河,秋季下大雨时,红水河还是泄洪河。他48岁的儿子王银吉也回忆道,30年前,这里有涓涓河流,还生长着沙枣树,大家用水就在门前;20年前,小河干枯了,沙枣树死绝了,大家用水要徒步去远处提了;又过了10年,人们在家吃饭时,一阵大风吹过,碗里便多了半碗沙子,用水则要去更远的地方。

  “每年都有大量的农田和庄稼被黄沙掩埋,沙漠正朝着村庄一天天地逼近。只有把这荒沙治住,我们的子孙后代才有饭吃。” 在那个沙进人退的不幸岁月,王天昌果敢而决绝。为了绵延子孙的幸福,他和儿子王银吉踏上治沙之路,目标就是完成别人认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风沙口种草植树,让沙漠绿起来。

  沙海蜗居为造林

  1999年年初,王天昌紧急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参会人员是自己的老伴李兰英、儿子王银吉、儿媳金玉秀和不到8岁的孙子王立军。当家的王天昌用报纸条儿卷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说道:“俺想把庙儿墩沙丘包下来,全家治理。”

  家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说话。大家都知道,庙儿墩一带不仅种不了庄稼,而且大风一起,草木都会被连根拔起。

  全家治理沙漠的事就这样敲定了。春节过后,王天昌拿出家中所有的积蓄——一万元钱,购买了10万株毛条、梭梭、花棒苗子,带着全家人背上干粮,牵着家里的两峰骆驼,“浩浩荡荡”地进驻沙漠腹地。

  他们搭起一个简易帐篷,算是在沙漠安了家。然而大风袭来,帐篷被吹倒了,将王天昌和老伴压在下面。他们盖了一座草棚,没想到一场大雨又将草棚泡垮。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因地制宜,来到沙漠中心地带一处叫“地窝铺”的地方,从地面开始挖,挖出四五米深、约10平方米左右的大坑,在坑里铺上树枝、草垫——一家人就算彻底有了“新家”,成了沙漠里的“常住人口”。

  沙漠气候异常,夏天像个火炉,在沙子里埋个生鸡蛋一会儿就熟透了;冬天又像个冰窖,背的开水不一会儿就会结成冰块。王天昌和王银吉迎难而上,苦难却没有轻饶他们。“起初没有经验,一直跟着感觉去摸索,往往头天刚挖好的树沟,过一宿就被风沙悄无声息地填平。这边刚挖好种上毛条、梭梭、沙棒,那边指头粗细的幼苗又被风沙连根拔起。”有时苦干一个月,一场大风,就能吹走全部辛苦。种活一片树林实在太难了。

  一天,一周,一个月,一年,王天昌和家人周而复始地重复着挖坑、种树,再挖坑、再种树的行为。3年过去了,1095个日日夜夜,他们种下了十几万株沙生植物,然而存活的却屈指可数。

  面对这样的结果,一向倔强的王天昌一声不吭,蹲在沙地里闷头抽烟。王银吉看着父亲的样子,十分心疼。原本极少发表意见的他第一次站了出来,说要总结经验,不再“傻干”,找到正确的栽植方法,让老爹“跟”他干!

  通过总结经验,王银吉发现树苗不能栽在阳光直射的地方,也不能种在风口上;栽种树苗不能用铁锹,它挖掘面积大,地下的水分流失比较快。于是,他发明植树新工具——“掘木”。“我在木钎、木橛的边上固定了一块横木,横木和木钎尖端的长度正是穴的深度,再做一双木屐绑在脚上,手扶着木钎,用木屐在横木台上使劲踏,一脚踏下去,横木就挨到了地面,一尺多深的穴便成了。一脚一穴,又快又省力。”后来,他们又将其改进为“铁掘木”,消除了因挑树沟造成的松软沙土层容易水分流失的弊端,还能防止大风侵袭掩埋树沟,保证和提高植树质量。

  解决了怎么种植的难题,父子俩在树种选择问题上也出现分歧。二人谁也说不过谁,便分头行动:结果父亲在沙头上种的桦棒扎了根,“锁”住了沙;儿子在背沙地带种植的沙枣树结了果,硕果飘香。

  他们仍不满足。为了摸清风沙的流动规律,继续探索提高苗木成活率的技术措施,寒冬腊月里,王银吉经常裹上厚棉袄,背起干粮,迎着呼啸的风沙挺进流沙最严重的地段,观察风的起势、沙的落处,看哪里能种草栽树。看着王银吉被风沙吹得皲裂的皮肤,妻子金玉秀心疼了,劝他缓两天再干,他却不答应,说“老天不等人啊”。

  树苗种起来了,可沙漠里缺水,但新栽植的沙生植物最需要的就是水。王天昌和王银吉组成一支“驼峰运水队”,牵着两峰骆驼到3公里之外的地方驮水。“驮一趟,4桶水,3个小时。沙生植物要吃水,就得像人用水一样分配。一棵毛条、梭梭、沙棒一勺水,再驮来,再均匀地分配一勺。”回想起那段护水进沙漠的日子,王银吉记忆犹新。“后来,我们在沙窝里挖了一口45立方米的水窖,积蓄雨水浇灌苗木。”“驼峰运水队”这才有机会歇歇脚。

  树多了,草绿了,栽植的小树苗成活率能达到90%,可王天昌和王银吉又遭遇了新麻烦:常有人把牛羊赶到沙窝里放牧,啃食、破坏植被。为了保住这来之不易的绿色成果,他们必须日夜守护,时不时去压沙点转转。

  2006年,当地政府为他们建立了3间看护沙漠林区的平房,王天昌和王银吉终于从睡了6年的大坑搬了家。

  玉汝于成人离散

  春栽、夏培、秋护、冬管,他们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倾注在这片沙海,用17年的光阴种出7500亩(约合680个标准足球场)“沙漠绿洲”,抵挡住肆虐风沙对红水村的“进攻”。

  对此,王天昌有一个诗意的描述:黄沙披绿衣。他说,到了夏天,树绿了,花开了,可美了,站在治沙区13米高的瞭望塔上远眺,粉紫的是红柳,嫩黄的是柠条,最绿的是榆树,狐狸也来安了家,野鸡和蜜蜂都过来了。

  在治沙事业上,王天昌和王银吉没有怨言,也没有遗憾。但谈起家人,他们的心底却始终有无法愈合的伤疤。

  为了治沙,家里卖苗、卖粮,投入所有的积蓄用来造林,甚至没给王银吉的妹妹王素花留下上学交学费的钱。

  “我那时候心里恨他们,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不让我念书,拖我后腿。”退学之后的王素花,长达一个月没和哥哥说话,还常常看着过去的书本抹眼泪。“过了两年我明白了,他们干的是一件造福人类的事情,他们没有错。”说到这儿,她的脸上浮现出成熟的微笑。

  妹妹理解了他们的治沙事业,但一家人的伤痛却没有就此结束。

  王银吉的儿子王立军十分懂事,他年纪虽小,却明白事理,心里总是记挂着治沙的事情,学有余力之时还常常跟着爷爷到沙漠里铺草种树。2005年春季开学后的一天,王立军的班主任向王银吉反映说,孩子最近反应迟钝,而且不爱活动,希望家长多关注。当时正值压沙造林的黄金时节,一家人都没有太在意。一个月之后,王立军头疼加剧,病倒在床上,神情也更加痴呆,王银吉这才慌忙把孩子送到医院,才知道儿子患了脑癌,而且已经到了晚期。主治医生建议给孩子做手术,但3万多元的手术费也最多只能延长孩子3个多月的生命。这一噩耗让全家人陷入两难的困境。

  春天正是需要大量购买苗木植树的时候,可孩子的病又耽误不得;家里所有的存款加起来也只有3万多元:这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关头。

  乖巧的王立军却说什么也不再治病了。他说,爹,你剩下些钱把沙治住,不要半途而废,让人家笑话你。出院后,站不稳的王立军拄着拐杖和爷爷一起植树,甚至好几次跌倒在沙窝里。爷爷心疼得掉眼泪,他却劝爷爷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2005年6月11日,农历端午节,世人吃粽子、赛龙舟,王银吉一家却在腾格尔沙漠堆起柴堆。柴堆中,一个14岁男孩安详沉睡。王天昌拿着火把点燃柴堆,老泪纵横。火光照亮了腾格尔沙漠的黄沙,哭声亦穿透深邃的夜空。

  送走儿子,王银吉更加坚定了,“我想了想,决定接着干。人活一辈子要干一件事,不管成功或者失败,一定要干到底。这也是儿子的遗愿。”他顿了顿说道,“如果有一天我也倒下了,就将这片林子交给国家,我们治沙不图回报。”

  夕阳西下,一位白发苍苍还留着络腮胡的老人和一位皮肤黝黑、体格健硕的中年男人牵着骆驼踽踽独行,却步履铿锵。他们唱起高亢的《治沙歌》:“治住了沙魔头,不让黄沙走。决不让黄沙上墙头,后代们有盼头!”